百变服装新安江流过杭州建德市下涯镇时，灵巧地拐出一道“之”字湾，之江村的名字便由此而来。晨昏时分，温暖湿润的空气流经冰冷的江面，凝结成一层流动的薄雾，如梦似幻。

　　凌晨4点，正是雾最浓的时候。如果起得够早，或许能遇见“渔夫”唐玲珑。他手腕一抖，一张渔网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——仔细看，网边缀着一圈特制的铅坠。这并非为了捕更多的鱼，而是为了在按下快门的瞬间，网能在空中定格出最完美的形状。岸边，快门声早已响成一片。

　　55岁的王建录站在自家民宿露台上，像过去十几年一样，望着江雾，一遍遍琢磨着村子的事儿。江雾如常，快门声如旧。但他心里清楚，一切早已不同。

　　那些穿透晨雾飘来的，除了熟悉的潮湿水汽，还有隐约可闻的咖啡香。这个他守护了许久的村庄，正被一群年轻人，用他未曾想象过的方式，一笔一笔地重新描绘着。

　　1971年出生的王建录，是土生土长的之江村人。和村里许多同龄人一样，他年轻时外出闯荡做过生意，甚至玩过一阵子赛车。直到2012年，他听说一个消息：没人愿意当村党支部书记了。

　　彼时的之江村，有个不光彩的外号——“鸡粪村”。20多家养鸡场散落在村里，人还没进村，刺鼻气味先撞个满怀。王建录参加过一次村里的喜宴，“菜刚端上桌，客人还没动筷子，苍蝇先‘开饭’了”。“轰”的一下，菜盘子黑压压一片，那情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　　王建录心里憋着股劲儿，结束城里的生意，他回村挑起了村党支部书记的担子。那是2012年的秋天，40岁出头的他想得简单：得先回来，才能为改变做好准备。时机来得很快——次年年初，在“千万工程”引领下，浙江“三改一拆”“五水共治”行动陆续推开。他下决心借东风，还乡亲们一个干净整洁的家。

　　“既然要‘三改一拆’，我想不如改彻底点，全村房子统一规划，弄得整齐好看。”王建录说。

　　事情一上手，才知道难。一听说要拆，大家意见就来了。为让人信服，他买了台相机，挨家挨户给老房子、旧鸡棚拍照，承诺存好照片，改造好了来个样貌对比，绝对包满意。

　　真正难啃的“硬骨头”，还是那些养殖大户。“你们养鸡养鸭，污水都流到路上、塘里、田里，全村500多户都有意见，污染太厉害了。”村干部们轮流上门做工作，可在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面前，话语显得轻飘飘的。

　　村民骆志专养了六七年鸡，收入可观，他想不通：“我把环境卫生搞好了，能当饭吃吗？”

　　“旧饭碗”要端走，“新饭碗”在哪里，这事必须好好琢磨！王建录和村干部们明白，光“破”不行，得赶紧“立”起来。跑到安吉余村等地去取经，他们想亲眼看看“绿水青山”到底怎么变成“金山银山”。

　　摸索前行的同时，王建录为兑现“记录变化”的承诺，整天举着相机在村里转悠。晨雾里牵着牛走过的田埂，江面上划过的一叶小舟，落日下成群飞起的白鹭……被他随手拍下发到网上。本是无心之举，没想到真引来了一些外地摄影师，顺着网线摸到了这个藏在江湾里的小村庄。

　　陌生人的到来像一道微光，照亮了村里人一直苦思的问题：四处找的“新饭碗”，不就一直捧在自己手里吗？王建录拿着照片兴奋地跟村民“画大饼”：“咱们卖风景！杭州有‘西湖十景’，咱就不能有个‘之江十景’？”

　　打那以后，他成了村里最勤快的“摄影师”，常常凌晨4点半就起床追着光影跑。唐玲珑是最先一批跟上节奏的村民，琢磨出怎么吃上“文旅饭”：特制了乌篷船和渔网，为外地来的摄影师充当“渔夫模特”和导游，慢慢有了名气。

　　2015年，村里试着办了场摄影比赛。起先怕没人来，结果当天呼啦啦涌进来400多位摄影师，准备的农家饭都不够吃。“镜头经济”的星星之火，就这么燎原了。

　　人流就是财富。王建录趁热打铁，把村里废弃的柑橘场和关掉的养鸡舍改造一番，建起村里第一家摄影主题民宿“烟渚之江”。上海、江苏的客人慕名而来。有了这个成功的例子，他又带动村民陆续开起了10多家民宿，每家一年能赚上30多万元。

　　近两年，新的烦恼又来了。“周边村子环境都好了，风景不是咱们一家独有。除了抛撒的‘渔网’，还得琢磨点能吸引人的东西。”王建录看得清楚，游客们早上来，拍完江雾就走了，村子成了个漂亮的“背景板”，人留不住，消费也浅。“我知道毛病出在哪儿。”他坦言，“可接下来该往哪里走，我这脑子好像有点不够用了。”

　　就在这个时候，他在外头闯荡了好些年的儿子王嘉岚，骑着摩托车，带着轰鸣声，回来了。

　　2023年，建德市推出“乡村梦想家——我在建德有个村”的招募计划，拿出不少政策鼓励年轻人回乡创业。“乡村要发展，总得靠年轻人，那就从自己儿子开始吧。”王建录把儿子王嘉岚说动回了村。

　　儿子的回归，一开始激起的不是浪花，而是暗涌。这个“90后”小伙子骑着摩托车跑遍了大半个中国，带回来一身尘土，也带回来一套令父亲感到陌生的语言体系和想法。

　　“房间收拾好了，器材放好再登记也行。”王建录的摄影民宿里聚集着20多位摄影爱好者，大多60岁上下，人手一台相机，一住就是一周，就为了比谁把之江湾拍得更有味道。王建录挺欣慰，儿子留在村里，终于有人能搭把手了。

　　但王嘉岚并不理解父亲为什么非要守着这么一家主要服务中老年“摄友”的民宿——在他看来，投入那么多精力，回报却算不上丰厚。“我骑车跑过那么多地方，就想着父母这辈人也能多出去走走看看。”王嘉岚说。他做过一些在同龄人看来挺酷的事，可回到家里总有种无力感，“是那种想分担却又不知从哪儿下手的感觉”。

　　父子俩的第一次正面碰撞，是关于“山风农场”的规划。回村不久，王嘉岚便提出了一个“好玩”的创业构想：打造一个拥有机车涂鸦、卡丁车跑道的“废旧工业风”农场，引入各类新鲜好玩的业态。

　　但这些想法与王建录心中那白墙黛瓦、静谧诗意的之江村，完全不是一回事。王建录看着儿子眼中那种自己也曾有过的、不顾一切想要创造点什么的光芒，心情复杂，一时沉默。“山风农场”的计划也搁浅了。

　　为适应环境，王嘉岚在父亲民宿后院开了家小小的“岚屋”咖啡馆。起初王建录没太在意，直到有次他坐在角落，惊讶地发现，那些他熟悉的“老兄弟们”居然是“岚屋”的常客。他们熟练地点着不同产地的豆子，讨论着烘焙的深浅，脸上洋溢着品尝新鲜事物的开心纯粹。

　　一位老友端着杯拿铁坐过来，笑道：“老王，你儿子搞的这个，不错！咱们年轻那会儿，不也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抢着试吗？”

　　“啪”！这句话像一束光，让王建录心里亮了一下。10多年前，自己也是挨家挨户劝人拆鸡棚，逢人就描绘那个谁都看不见的“摄影梦”。儿子现在折腾的这些新花样，和他当年做的事一样一样的，孩子并非在涂改自己这代人的“作品”，而是在同一幅乡村画布上，换上了更鲜亮的颜料，添入了青春的笔触。

　　王嘉岚也发现，每天来“岚屋”喝咖啡的很多人都是父亲的老顾客，他渐渐明白：父亲那代人的方式和经验，为安静的村子打开了一扇窗，让家乡变得热闹有活力。用年轻人的视角为村子琢磨出更多发展的新点子，是他回来的意义。

　　自那以后，原本大部分时间守着民宿的王建录，和儿子成了默契的搭档：一起参加国际咖啡展，找好豆子，学新技术；一起去外地考察，琢磨如何丰富乡村游业态。

　　王建录开始用新眼光重新打量“山风农场”的创业计划书，甚至主动请教年轻人从网上看来的新词：“客流估算”“功能联动”，啥意思？

　　2024年初，搁置一段时间的“山风农场”重新动工改造。这回，“00后”来了。

　　祝银璐，研究生在读，学环境设计专业，因为一场全国大学生乡村振兴大赛来到之江村，参与过村里“开心田园”等场地设计。

　　当时，王嘉岚正为农场改造找设计团队。一次聊天，他发现祝银璐不仅能听懂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，还能把它们变成精确的图纸和能落地的方案。两人一拍即合，成了真正的“合伙人”，从画草图、跑建材市场到焊钢架、盯施工，几乎长在了工地上。

　　王建录晚上忙完民宿的活儿，看见两个年轻人在工棚灯下改方案，就默默递过去两瓶水。年轻人眼里全情投入的光，也勾起了他自己心里久违的热乎劲儿，没过多久就主动加入讨论，靠多年经验出了不少主意。

　　王建录的变化，赢得了“00后”的认可。“王叔晚上11点多忙完民宿的事，还在网上继续学习怎么剪宣传视频，早上五六点又带人去江边拍照。”祝银璐表扬说，农场里“网红”窑炉面包的点子就来自王叔，他还专门跑去学了手艺，回来教给村民。

　　如今的“山风农场”，成了村里的新地标。站在茶山上望去，用集装箱改造的咖啡屋和鲜花乡道相映成趣。这个占地约15亩的空间，既有咖啡馆、面包坊，也有卡丁车场和露营基地，仅2025年国庆中秋假期就接待了游客上万人次。

　　最忙的时候，反戴鸭舌帽、挂着金属配饰，一副酷酷造型的王嘉岚，成了窑炉旁的标志性“风景”。他带着游客屏息等待，计时器一响，利落地打开炉门，铲出热气腾腾的南瓜面包。霎时，香气满屋。

　　“村里精品民宿多了，配套也跟上了，就差更多好玩的项目把人留住。”已卸任村党支部书记的王建录高兴地说，2025年之江村大概接待游客65万人次，旅游收入约5600万元。

　　曾经的养鸡户骆志专前几年靠接送游客赚了不少钱，这几年开始倒腾农产品：“这日子啊，就像咱江上的雾，看着静悄悄的，可底下是活水，一直流，一直有新气象。”

　　祝银璐坐在吧台前托着下巴出神，待得越久，她越能看到村子的未来。“等毕业了，我也想在这儿琢磨个小业态，把我妈接来让她管。”她有点不好意思，“好像想太远了，希望10年内能实现吧……”王建录听了笑着说：“我看啊，用不了那么久。”

　　建德市布局了16个青年入乡实践站点、提供超2200个“梦想工位”；杭州市推动“人才山乡荟”等举措；浙江省强化青年入乡“引育用留”全链条政策供给；国家号召青年投身乡村振兴建设……春风就这样吹拂到了新安江畔。

　　“老手机还存着晨雾江湾，竹椅摇晃白发，我还是那个追风的少年。”王建录畅享自己的老年生活。年过半百的他被青春撞了一下腰，反而撞出更蓬勃的干劲，“我和这些年轻人有一个共同点：爱琢磨。只要人还琢磨着去干点什么，那青春就还在”。